【美华社 2026年3月16日 费城讯】每年三月,费城街头都会被一种颜色占据——绿色。人们穿上绿色服饰,佩戴三叶草,走上街头参加游行、音乐会与社区庆典,共同迎接圣帕特里克节(St. Patrick’s Day)。

在费城,这一节日不仅是一项文化传统,也反映出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历史过程:从宗教纪念日,到19世纪爱尔兰移民进入美国城市;从工业劳动到逐步进入公共机构;再到当代多族裔社区之间的互动与公共参与。
因此,圣帕特里克节不仅是文化庆祝,也构成理解费城公共生活与移民参与路径的一种历史切面。
从宗教纪念日到国家文化节日
圣帕特里克节固定在每年的3月17日,用以纪念爱尔兰守护圣人圣帕特里克(Saint Patrick)。这一日期被普遍认为是他的忌日,因此最初是基督教纪念日,后来逐渐演变为爱尔兰文化和族裔认同的重要象征。由于日期固定,节日落在星期几每年都不同,并不一定正好是周末;但在美国很多城市,大型游行往往会安排在前一个周末,方便更多市民参与。

根据传统记载,圣帕特里克出生于罗马统治时期的不列颠地区,并非出生在爱尔兰。16岁时,他被爱尔兰海盗掳走,在当地度过了六年奴隶生活。逃离后,他成为神职人员,并最终回到爱尔兰传教,被认为在当地传播基督教、建立教会和宗教教育体系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在今天的爱尔兰(Ireland),圣帕特里克节既是宗教纪念日,也是全国性的公共假日。首都都柏林(Dublin)每年都会举行大型游行和多日节庆活动。三叶草(shamrock)成为节日最广为人知的象征之一,传说圣帕特里克曾借三叶草解释基督教“三位一体”的概念。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原本带有宗教性质的节日逐步发展为展现爱尔兰文化、历史和民族身份的重要公共节日。
为什么大量爱尔兰人移民美国
圣帕特里克节之所以能在美国成为最广泛庆祝的族裔文化节日之一,与19世纪的大规模爱尔兰移民密切相关。
1840年代中后期,爱尔兰爆发严重饥荒,通常被称为爱尔兰大饥荒(Great Famine / Irish Potato Famine)。1845年至1852年间,马铃薯病害摧毁了重要粮食来源,造成大批民众死亡,也迫使无数家庭离开故土。大量爱尔兰人前往北美,寻求生存机会和新的经济出路。
除了饥荒,推动他们离开的因素还包括长期贫困、土地制度不公,以及英国统治下的政治与宗教压力。而美国,特别是快速工业化中的东海岸城市,则提供了大量劳动力需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爱尔兰人成为19世纪美国最重要的移民群体之一,也把圣帕特里克节带入了美国城市公共生活之中。
为什么许多爱尔兰移民来到费城
在美国众多城市中,费城是爱尔兰移民极为重要的落脚点之一。爱尔兰裔后来更成为费城市及周边地区最有影响力的族裔群体之一。
费城在19世纪是美国东海岸的重要港口城市,许多移民从这里进入美国。其次,当时的费城正在快速工业化,城市对劳动力的需求巨大。再加上费城早期的贵格会(Quaker)传统强调宗教宽容,使这座城市相较某些地区更具吸纳性。对许多既贫困又缺乏资源的新移民而言,费城意味着工作机会、社区网络和重新开始的可能。
爱尔兰人在费城的历史其实比大饥荒还要更早。早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爱尔兰人就已经出现在费城社会中,并参与当地商业、酒馆文化和政治活动。费城著名的圣帕特里克友好之子协会(Society of the Friendly Sons of St. Patrick)便成立于1771年,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爱尔兰社团之一,最初宗旨就是救济来自爱尔兰的移民。同样在1771年,费城也举行了最早期的圣帕特里克节游行(St. Patrick’s Day Parade)之一,这使费城成为美国圣帕特里克节传统最悠久的城市之一。
从底层劳工到城市建设者
大批爱尔兰移民来到费城后,最初多从事高强度、低收入的体力劳动。他们参与了19世纪费城和宾州地区工业与基础设施扩张的关键环节。
在纺织厂(textile mills)方面,费城曾是美国重要的纺织工业中心,像Kensington、Manayunk等地都聚集了大量工厂。爱尔兰移民在这些工厂中从事机器操作、搬运、仓储和各类基层劳动。
在造船厂(shipyards)方面,费城的造船业曾非常发达。知名企业如威廉·克兰普父子造船公司(William Cramp & Sons Shipbuilding Company),就是费城工业时代的重要代表。大量爱尔兰移民在造船体系中担任铁工、铆工、船体建造工和码头装卸工。
在金属加工厂(metalworking factories)和铁路相关行业中,爱尔兰移民同样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们参与铁路铺设、铁轨安装、金属加工和重型工业生产,为美国工业化和城市扩张提供了基础劳动力。
他们还参与修建运河、道路、港口设施和铁路等基础设施。位于费城以西、宾州Malvern附近的达菲切口(Duffy’s Cut),就是19世纪爱尔兰铁路劳工历史中最令人沉重的一页。1832年,57名来自爱尔兰乌尔斯特地区的移民工人受雇修建铁路,后来全部在霍乱疫情中死亡,部分研究还认为其中有人可能死于暴力。这段历史提醒人们,移民参与建设美国的过程,往往伴随着巨大牺牲。
歧视、骚乱与融入
爱尔兰移民在费城的早期经历并不轻松。随着19世纪中期大量爱尔兰天主教徒涌入,城市中的排外情绪和反天主教情绪明显上升。
1842年的隆巴德街骚乱(Lombard Street Riot),以及1844年的费城排外骚乱(Philadelphia Nativist Riots),都反映出当时费城在种族、宗教与劳工竞争上的高度紧张。特别是1844年的骚乱中,多座天主教堂遭纵火,反映出爱尔兰天主教群体遭遇的敌视与暴力。
这些历史说明,爱尔兰裔并不是一来到美国就自动融入主流社会。相反,他们也曾是被污名化、被排斥、被视为“外来者”的群体。正是在这种环境下,爱尔兰裔通过教会、社团、学校、互助会和社区网络,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社会基础。
19世纪和20世纪,费城陆续出现多个爱尔兰组织,包括古爱尔兰人会、郡级同乡会、互助协会以及后来的商业组织和文化社团。这些机构帮助新移民寻找工作、安顿生活,也强化了社区身份认同。
爱尔兰裔进入进入公共体系:警察、消防与市政
随着经济地位和社会网络逐渐稳固,越来越多爱尔兰裔家庭进入费城市的公共服务体系,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警察、消防和市政部门。
长期以来,费城警察局一直带有鲜明的爱尔兰裔传统。警察工作稳定,具有上升空间,也与城市政治网络关系密切,因此成为许多爱尔兰移民家庭实现社会流动的重要职业路径。
费城消防局同样深受爱尔兰裔影响。消防文化中的风笛、圣帕特里克节参与传统、以及不少消防家庭的族裔背景,都让这一职业与爱尔兰社区有着长期联系。
此外,在费城市政部门、劳工工会和公共行政体系中,爱尔兰裔也逐渐积累影响力。这个过程意味着,爱尔兰裔从最初的底层工业劳工,逐步进入制度性、稳定性的公共职业,成为城市结构的一部分。
天主教教育与社区机构的建立
随着社区发展,爱尔兰裔也深刻影响了费城地区的天主教教育与社会服务体系。今天费城地区一些重要高等院校,如圣约瑟夫大学(St. Joseph’s University)、拉萨尔大学(La Salle University)和维拉诺瓦大学(Villanova University),都体现了天主教教育网络在大费城地区的重要地位,而爱尔兰裔在这一体系的成长和扩展过程中发挥了长期作用。
从历史看,爱尔兰裔社区不仅输出劳动力,也参与建立学校、教区、慈善机构和社会互助组织。这些机构帮助移民家庭从单纯谋生,走向社区扎根与代际上升。
家族、城市与国家层面的影响
在费城的爱尔兰裔历史中,家族与个人的影响同样具有代表性。
凯利家族宅邸:费城东瀑布区(3901 Henry Avenue)由约翰·B·凯利(老)于1929年建造。好莱坞女演员兼摩纳哥王妃格蕾丝·凯利在此长大。1955年圣诞节,摩纳哥亲王雷尼尔三世正是在此向她求婚。
作为奥运冠军、企业家和政治人物,约翰·B·凯利(John B. Kelly Sr.)在费城公共生活中具有重要地位。费城沿斯库尔基尔河(Schuylkill River)的一条著名景观道路——凯利大道(Kelly Drive),便与凯利家族密切相关,也成为城市地标之一。
凯利家族中最广为人知的成员,是出生于费城的好莱坞影星格蕾丝·凯利(Grace Kelly)。她后来嫁入摩纳哥王室,成为摩纳哥王妃(Princess of Monaco),被视为费城走向国际舞台的重要文化象征之一。
在国家层面,值得一提的是,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具有爱尔兰裔背景,是美国历史上首位爱尔兰天主教总统。这一历史性突破象征着爱尔兰裔从曾经的边缘群体进入美国国家政治核心结构。
在政治领域,费城历史上的多位重要人物也具有爱尔兰裔背景。1962年,詹姆斯·泰特(James Tate)成为费城首位爱尔兰天主教市长。此后,威廉·J·格林三世(William J. Green III)以及吉姆·肯尼(Jim Kenney)等政治人物的出现,也反映出爱尔兰裔在费城政治结构中的持续影响力。
跨族裔互动:当爱尔兰与华人社区相遇
值值得一提的是,在当代费城这一多族裔城市背景下,爱尔兰裔政治传统正不断与其他族裔社区形成新的互动与连接。
吉姆·肯尼市长(Jim Kenney,2016—2024年任费城第99任市长)长期强调社区包容与多元文化参与,这一理念也在具体的社区交流中得以体现。

2022年虎年新春期间,费城华人社区与市政府之间的一次互动,成为跨族裔交流的一个缩影:大费城东北同乡会仲毅会长将象征祝福的虎年布偶赠予美华社创始人洪跃冰女士,随后由美华社转赠给肯尼市长。这份来自华人社区的心意,不仅传递了节日祝福,也成为不同族裔之间情感与认同的象征。
此后,肯尼市长还通过美华社用中文向华人社区送上新年祝福“新年快乐”。这一互动不仅体现了费城公共治理中跨族裔沟通的深化,也显示出族裔媒体在城市公共空间中的独特作用——在社区、公共议题与市政机构之间建立起持续的沟通与连接。
在这一过程中,族裔媒体、社区组织与市政机构之间逐渐形成互动机制,也反映出费城从传统移民城市向现代多元城市转型的特征。
美华社从记录社区故事,到参与公共叙事;从见证历史,到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社区分布与今天的爱尔兰裔费城
虽然随着城市人口结构变化,费城市内传统爱尔兰社区已不再像20世纪那样集中,但爱尔兰裔仍在费城及郊区保有明显的历史印记。
费城市内传统爱尔兰社区包括Kensington、Fishtown、Pennsport以及南费城部分地区。近年来,更多爱尔兰裔人口分布在郊区,如Drexel Hill、Crum Lynne、Gloucester City和Havertown等地。其中Havertown甚至常被昵称为“爱尔兰第33郡”,呼应爱尔兰本土32个郡的说法。
今天,圣帕特里克节游行、爱尔兰酒吧文化、风笛演出、传统舞蹈、社区社团和天主教节庆,仍然是费城公共文化的一部分。费城人队(Phillies)在圣帕特里克节穿绿色球衣的传统、费城地区流行的“爱尔兰土豆糖(Irish potato candy)”,以及爱尔兰音乐、盖尔运动(Gaelic games)等,也让这一文化持续出现在当地生活中。
一座移民城市的缩影
从历史上看,圣帕特里克节在费城并不只是“穿绿衣服、参加游行”的一天。它背后连接着一段完整的城市移民史:从革命时代的爱尔兰人,到大饥荒后的新移民;从纺织厂、造船厂和金属加工厂中的劳工,到警察、消防与市政体系中的公共服务者;从遭遇歧视与冲突,到建立学校、教会与社区网络,并逐步进入城市权力结构。
换句话说,圣帕特里克节在费城的意义,不仅在于庆祝爱尔兰文化,更在于提醒人们:美国城市的公共生活与制度结构,是由一代代移民共同塑造的。爱尔兰裔社区,是这一历史进程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章。
